【《尚書·呂刑》】
惟呂命：王享國百年，耄／眊、旄，荒度作刑，以詰四方。
王曰：「若古有訓，蚩尤惟始作亂，延及于平民，罔不寇賊，鴟／消義【王引之讀爲「俄」，訓爲「衺」，並云：「馬融注曰：『鴟，輕也。』鴟者，冒沒輕儳。義者，傾衺反側也。」】奸宄，奪／敓攘矯／撟虔【《左傳·成公十三年》：「虔劉我邊陲」，《方言》：「秦晉之北鄙，燕之北郊，翟縣之郊謂賊爲虔」。又雷燮仁將此數句斷讀作「罔不寇賊、鴟義、姦宄、奪攘、矯虔」，並謂均是「同義或義近詞連言」】。苗民弗／匪、非、否（不）用靈／命、臸、練【當訓爲「善」，即《尚同中》所謂「用刑則不善也」。】，制／折以刑，惟作五虐之刑曰法，殺戮無辜。爰始淫爲劓／㓷刵〈刖〉、椓、黥【《說文》「斀」字下引作「刖、劓、斀、黥」。】，越兹麗刑并制，罔差有辭。民興胥漸【王引之云：「漸，亦詐也。言小民方興，相爲欺詐，故下文曰『罔中于信，以覆詛盟也』。」】，泯泯棼棼／湎湎紛紛，罔中于信【《左傳·隱公三年》：「信不由中，質無益也。」】，以覆詛盟。虐威庶戮／僇，方／旁告無辜于上。上帝監民，罔有馨香德，刑發聞惟腥【《國語·周語上》：「其政腥臊，馨香不登。」】。皇／君帝哀矜庶戮之不辜，報虐以／用威，遏絕苗民，無世在下。乃命重黎，絕地天通，罔有降格。羣后之逮／肆在下，明明棐／不、匪常，鰥寡無／不蓋【洪頤煊謂猶「害」也。】。皇帝清問下民，鰥寡有辭于／有苗【《尚賢中》引經，此二句在「羣后之逮在下」之上。】。德威惟畏／威，德明惟明。乃命／名三后，恤功于／於民：伯夷降典（禮），折／哲、悊、制民惟刑；禹平水土，主名／命山川，稷降／隆播種，農【王念孫云：「農，勉也，言勉殖嘉穀也。『伯夷降典，折民惟刑；禹平水土，主名山川；稷降播種，農殖嘉穀』，皆言三后之恤功于民，非言其效也。《大戴禮·五帝德篇》曰『使禹敷土，主名山川。使后稷播種，務勤嘉穀』，文皆本于《呂刑》。『務勤』，即勉殖之謂也。《廣雅》曰：『農，勉也。』襄十三年《左傳》曰：『君子上能讓其下，小人農力以事其上。』（『農力』猶『努力』，語之轉也。）《管子·大匡篇》曰：『耕者用力不農，有罪無赦。』此皆古人謂勉爲『農』之證。」】殖嘉穀。三后成功，惟殷于民【《尚賢中》作「維假於民」。孫詒讓疑「假」與「嘏」通，訓爲「大」。雷燮仁云：「頗疑今本《尚書》作『殷』者，乃『叚』之訛，通《墨子》所引作『假』者。『叚』、『假』都是『嘏』之假借。『嘏』有賜福之義。《詩·大雅·卷阿》『純嘏爾常矣』鄭玄箋：『予福曰嘏。』『三后成功，惟嘏于民』，是說伯夷降典，禹平水土，稷降播種，都是造福、賜福於民，故《墨子·尚賢中》下文云『萬民被其利』。」】。士制百姓于刑之中／爰制百姓于刑之衷，以教祗德。穆穆在上，明明在下，灼于四方，罔不惟德之勤。故乃明于刑之中，率乂于民棐／非、匪彝。典獄非訖于威，惟訖于富【王引之讀爲「福」。】。敬忌，（而）罔有擇【王引之讀爲「斁」，訓爲「敗」。】言在身／躬。惟克天德，自作元命／自貽哲命，配享在下。」
王曰：「嗟！四方司政典獄。非爾惟作天牧？【江聲云：「非尒作天牧乎？言爲天牧民也。《春秋傳》曰：『天生民而立之君，使司牧之。』」】今爾何監，非時伯夷播【「播」，鄭注「施也」，楊筠如云：「『播』與『譒』通，《說文》：『敷也。』」】刑之迪？其今爾何懲？惟時苗民，匪察于獄之麗，罔擇吉人觀于五刑之中，惟時庶威奪貨，斷制五刑，以亂無辜。上帝不蠲，降咎于苗【 鄭注：「天以苗民所行腥臊不潔，下禍誅之。」「蠲」，訓「潔」。】；苗民無辭于罰，乃絕厥世。」
王曰：「嗚呼！念之哉！伯父、伯兄、仲叔、季弟、幼子、童孫，皆聽朕言，庶有格命【王引之云：「『格』讀爲『嘏』。『格命』，嘏命也。《逸周書·皇門篇》『用能承天嘏命』，《爾雅》曰：『嘏，大也。』」】。今爾罔不由慰日【《釋文》：「日，人實反。一音曰。」】勤，爾罔或（有）戒不勤。天齊于民，俾我一日／天齊乎人，假我一日【「齊」，《釋文》「馬云『齊，中也』」。】【「俾」，《釋文》「馬本作『矜』。矜，哀也」。】。非終惟終，在人。爾尚敬逆天命，以奉我一人。雖畏勿畏，雖休勿休【王引之訓爲「喜」。】；惟敬五刑，以成三德【《洪範》：「三德：一曰正直，二曰剛克，三曰柔克。」】。一人有慶，兆／万、萬民賴／贎、𮗹【于省吾訓「賴」爲「利」。】之，其寧惟永。」
王曰：「吁！來，有邦有土，告爾祥刑在今。【《墨子·尚賢下》作「於來，有國有土，告女訟刑在今」，《周本紀》作「吁，來。有國有土，告汝祥刑在今」。「吁」，《釋文》載馬本作「于」。「祥」，段玉裁云：「古文、今文，鄭本、孔本皆作從言之詳，顏籀、李善之注可證也。古詳、祥多通用，蓋僞孔本亦作詳，而讀爲祥，後徑改作祥。……《史記·周本紀》作『祥』者，淺人所改也。」】爾安百姓，何擇非人？何敬非刑？何度非及？【《墨子·尚賢下》作：「而安百姓，女何擇言人，何敬不刑，何度不及。」「爾」作「而」，「何擇」上多一「女」字，「非人」作「言人」，後二「非」作「不」。】兩造具備【《周本紀》「兩造具備」，《集解》引徐廣曰：「造一作遭。」段玉裁謂：「作遭者，今文《尚書》也。以《大誥》『造天役』，王莽作『遭』證之。《史記》本作遭，淺人用古文你《尚書》改爲造，而徐中散不憭。」】，師聽五辭，五辭簡孚，正于五刑；五刑不簡，正于五罰；五罰不服，正于五過；五過之疵，惟官、惟反、惟內、惟貨、惟來／求。其罪惟均／鈞，其審克／核之。五刑之疑有赦【《禮記·王制》：「疑獄，泛與眾共之。眾疑，赦之。」】，五罰之疑有赦，其審克之。簡孚有眾，惟貌／訊、緢有稽；無簡不聽，具嚴天威。墨／黥辟／罰疑赦，其罰百鍰／率【《集解》引徐廣曰：「率即鍰也，音刷。」《索隱》云：「鍰，黃鐵。鋝亦六兩，故馬融曰『鋝，量名，與呂刑鍰同』。舊本『率』亦作『選』。」《尚書大傳》又作「饌」。《說文》：「鍰，鋝也。……《周書》曰：『罰百鍰。』」】，閱實其罪。劓辟疑赦，其罰惟倍／其罰倍灑，閱實其罪。剕／臏辟疑赦，其罰倍差，閱實其罪。宮辟疑赦，其罰六／五百鍰，閱實其罪。大辟疑赦，其罰千鍰【散氏盤（《集成》10176）：「爰千罰千。」】，閱實其罪。墨罰之屬千，劓罰之屬千，剕／臏、髕罰之屬五百，宮罰之屬三百，大辟之罰，其屬二百；五刑之屬三千。上下比罪【《禮記·王制》：「凡聽五刑，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。」鄭注：「小大猶輕重，已行故事曰比。」】，無僭亂辭。勿用不行，惟察惟法，其審克之。上刑適輕，下服；下刑適重，上服，輕重諸罰有權【《後漢書·劉愷傳》「《尚書》『上刑挾輕，下刑挾重』。如今使臧吏禁錮子孫，以輕從重，懼及善人，非先王詳刑之義也。」李注：「今《尚書·呂刑篇》曰：『上刑適輕下服，下刑適重上服』，謂二罪俱發，原其本情，須有虧減，故言適輕適重。此言挾輕挾重，意亦不殊。」】。刑罰世輕世重【《荀子·正論》：「刑稱罪則治，不稱罪則亂。故治則刑重，亂則刑輕。犯治之罪固重，犯亂之罪固輕也。《書》曰『刑罰世輕世重』，此之謂也。」】，惟／維齊非齊，有倫有要。罰懲非死，人／佞極于病。非佞折獄，惟良折獄。罔非在中，察辭于差，非從惟從，哀敬折獄／哀矜哲獄、哀鰥哲獄，明啓刑書胥占【舊說多以「明啓」爲明開刑書，「胥」爲「相」，「占」爲占驗或自隱度，意即明視刑書、相與占度比附以求中正。趙朝陽認爲「占」當讀如《禮記·學記》「呻其佔畢」之「佔」，依王引之說讀爲「苫」，即書寫所用之簡牘；而清華簡《殷高宗問於三壽》「君子而不讀書占」之「占」亦當同此解。至於「胥」字，其以爲殆同「胥靡」之「胥」，考《墨子》、《詩經》、《漢書》等文獻，「胥靡」乃刑徒之名，「胥」亦可單用指刑徒或刑名。由此推論，「刑書」與「胥占」實爲近義詞組，皆指刑書簡牘一類之物，而非傳統所謂「相與占度」之意。】，咸庶中正。其刑其罰，其審克之。獄成而孚，輸而孚【王引之云：「『成』與『輸』相對爲文。輸之言渝也，謂變更也。《爾雅》：『渝，變也。』《廣雅》：『輸，更也。』獄辭或有不實，又察其曲直而變更之，後世所謂平反也。獄辭定而人信之，其有變更而人亦信之，所謂民自以爲不冤也，故曰『獄成而孚，輸而孚』。」】。其刑上備【章太炎讀爲「服」。】，有并兩刑。」
王曰：「嗚呼！敬之哉！官伯族姓，朕言多懼。朕敬于刑，有德惟刑。今天相民，作配在下，明清于單辭【《後漢書·明帝紀》：「詳刑慎罰，明察單辭」，李注「單辭，猶偏聽也」。《朱浮傳》「有人單辭告浮事者」，注云「單辭，謂無證據也。《書》曰：『明清于單辭。』」。按，或讀「單」爲「殫」，非是。】。民之亂【訓「治」。】，罔不中聽獄之兩辭，無或（有）私家于獄之兩辭。獄貨非寶，惟府辜功，報以庶尤【《說文》作「訧」，云「罪也。……《周書》曰：『報以庶訧。』」。】，永畏惟罰。非天不中，惟人在命。天罰不極，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。」
王曰：「嗚呼！嗣孫。今往何監？非德于民之中，尚明聽之哉！哲人惟刑【王引之云：「『哲』當讀爲『折』。折之言制也。『折人惟刑』，言制民人者惟刑也。」】，無疆之辭，屬于五極，咸中有慶。【王念孫云：「上文『五辭』爲五刑之辭，『五刑』爲五刑之罰，『五過』爲五刑之過，則此『五極』亦謂五刑之中也。上文曰『故乃明于刑之中』，又曰『罔擇吉人，觀于五刑之中』，皆其證。《傳》以爲五常之中正，則大而無當矣。」】受王嘉師，監于兹祥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