庾杲之王谌孔珪刘怀珍

杲之幼有孝行,宋司空刘勉见而奇之,谓曰: 见卿足使江汉崇望,杞梓发声。

解褐奉朝请,稍迁尚书驾部郎。

清贫自业,食唯有韭葅瀹韭生韭杂菜。

任昉尝戏之曰: 谁谓庾郎贫,食鲑尝有二十七种。

累迁尚书左丞。

王俭谓人曰: 昔袁公作卫军,欲用我爲长史,虽不获就,要是意向如此。

今亦应须如我辈人也。

乃用杲之爲卫将军长史。

安陆侯萧缅与俭书曰: 盛府元僚,实难其选。

庾景行泛渌水,依芙蓉,何其丽也。

时人以入俭府爲莲花池,故缅书美之。

历位黄门吏部郎,御史中丞,参大选。

美容质,善言笑。

尝兼侍中夹侍,柳世隆在御坐,谓齐武帝曰: 庾杲之爲蝉冕所映,弥有华采,陛下故当与其即真。

上甚悦。王俭仍曰: 国家以杲之清美,所以许其假职。

若以其即真,当在胡谐之后。

武帝尝与朝臣商略,酒后谓群臣曰: 我后当得何諡?

群臣莫有答者。

王俭因目杲之,从容曰: 陛下寿等南山,方与日月齐明,千载之后,岂是臣子轻所仰量。

时人雅叹其辩答。

杲之尝兼主客郎对魏使,使问杲之曰: 百姓那得家家题门帖卖宅?

答曰: 朝廷既欲扫荡京洛,克复神州,所以家家卖宅耳。

魏使缩鼻而不答。

时人呼孔逖何宪爲王俭三公。及卒,俭惜之,爲撰祭文。

孔珪字德璋,会稽山阴人也。

祖道隆,位侍中。

父灵産,泰始中,晋安太守,有隐遁之志。

于禹井山立馆,事道精笃。

吉日于静屋四向朝拜,涕泣滂沱。

东出过钱唐北郭,辄于舟中遥拜杜子恭墓。

自此至都,东向坐,不敢背侧。

元徽中,爲中散大夫,颇解星文,好术数。

齐高帝辅政,沈攸之起兵,灵産白高帝曰: 攸之兵衆虽强,以天时冥数而观,无能爲也。

高帝验其言,擢迁光禄大夫,以簏盛灵産上灵台,令其占候。

饷灵産白羽扇、素隐几,曰: 君有古人之风,故赠君古人之服。

当世荣之。

珪少学涉有美誉,太守王僧虔见而重之,引爲主簿。

举秀才,再迁殿中郎。

高帝爲骠骑,取爲记室参军,与江淹对掌辞笔。

爲尚书左丞,父忧去官。

与兄仲智还居父山舍。

仲智妾李氏骄妒无礼,珪白太守王敬则杀之。

永明中,历位黄门郎,太子中庶子,廷尉。

江左承用晋时张、杜律二十卷,武帝留心法令,数讯囚徒,诏狱官详正旧注。

先是尚书删定郎王植撰定律,奏之,削其烦害,录其允衷,取张斐注七百三十一条,杜预注七百九十一条,或二家两释于义乃备者,又取一百七条,其注相同者取一百三条,集爲一书,凡一千七百三十二条,爲二十卷。

请付外详校,擿其违谬。

诏从之。

于是公卿八座参议,考正旧注,有轻重处,竟陵王子良下意多使从轻。

其中朝议不能断者,则制旨平决。

至九年,珪表上律文二十卷,录序一卷,又立律学助教,依五经例,诏报从之。事竟不行。

转御史中丞。

建武初,爲平西长史、南郡太守。

珪以魏连岁南伐,百姓死伤,乃上表陈通和之策,帝不从。

征侍中,不行,留本任。

珪风韵清疏,好文咏,饮酒七八斗。

与外兄张融情趣相得,又与琅邪王思远、庐江何点、点弟胤并款交,不乐世务。

居宅盛营山水,凭几独酌,傍无杂事。

门庭之内,草莱不翦。

中有蛙鸣,或问之曰: 欲爲陈蕃乎?

珪笑答曰: 我以此当两部鼓吹,何必效蕃。

王晏尝鸣鼓吹候之,闻群蛙鸣,曰: 此殊聒人耳。

珪曰: 我听鼓吹,殆不及此。

晏甚有惭色。

永元元年,爲都官尚书,迁太子詹事,加散骑常侍。

歊字士光,生夕有香气,氛氲满室。

幼有识慧,四岁丧父,与群儿同处,独不戏弄。

六岁诵论语、毛诗,意所不解,便能问难。

十二读庄子逍遥篇曰: 此可解耳。

客问之,随问而答,皆有情理,家人每异之,谓爲神童。

及长,博学有文才,不娶不仕,与族弟吁并隐居求志,遨游林泽,以山水书籍相娱而已。

奉母兄以孝悌称,寝食不离左右。

母意有所须,口未及言,歊已先知,手自营办,狼狈供奉。

母每疾病,梦歊进药,及翌日转有间效,其诚感如此。

性重兴乐,尤爱山水,登危履嶮,必尽幽遐,人莫能及,皆叹其有济胜之具。

常欲避人世,以母老不忍违。

每随兄霁、杳从宦。

少时好施,务周人之急,人或遗之,亦不拒也。

久而叹曰: 受人者必报;不则有愧于人。

吾固无以报人,岂可常有愧乎。

天监十七年,忽着革终论。

以爲:形者无知之质,神者有知之性。

有知不独存,依无知以自立,故形之于神,逆旅之馆耳。

及其死也,神去此馆,速朽得理。

是以子羽沈川,汉伯方圹,文楚黄壤,士安麻索:此四子者得理也。

若从四子而游,则平生之志得矣。

然积习生常,难卒改革,一朝肆志,傥不见从。

今欲翦截烦厚,务存俭易,进不裸尸,退异常俗,不伤存者之念,有合至人之道。

且张奂止用幅巾,王肃唯盥手足,范冉敛毕便葬,爰珍无设筵几,文度故舟爲棺,子廉牛车载柩,叔起诫绝坟陇,康成使无卜吉。

此数公者,尚或如之,况爲吾人,而尚华泰。

今欲髣佛景行,以爲轨则。

气绝不须复魂,盥漱而敛。

以一千钱市成棺,单故裙衫,衣巾枕履。

此外送往之具,棺中常物,一不得有所施。

世多信李、彭之言,可谓惑矣。

余以孔、释爲师,差无此惑。

敛讫,载以露车,归于旧山,随得一地,地足爲坎,坎足容棺。

不须砖甓,不劳封树,勿设祭飨,勿置几筵。

其蒸尝继嗣,言象所绝,事止馀身,无伤世教。

初,吁之疾,歊尽心救疗,及卒哀伤,爲之诔,又着悲友赋以序哀情。

忽有老人无因而至,谓曰: 君心力坚猛,必破死生;但运会所至,不得久留一方耳。

弹指而去。

歊心知其异,试遣寻之,莫知其所。

于是信心弥笃。

既而寝疾,恐贻母忧,乃自言笑,勉进汤药。

谓兄霁、杳曰: 两兄禄仕,足伸供养。

歊之归泉,复何所憾。

愿深割无益之悲。

十八年,年三十二卒。

始沙门释宝志遇歊于兴皇寺,惊起曰: 隐居学道,清净登仙。

如此三说。

歊未死之春,有人爲其庭中栽柿,歊谓兄子弇曰: 吾不见此实,尔其勿言。

至秋而亡,人以爲知命。

亲故诔其行迹,諡曰贞节处士。

先是有太中大夫琅邪王敬胤以天监八年卒,遗命: 不得设复魄旌旐,一芦笰藉下,一枚覆上。

吾气绝便沐浴,篮舆载尸,还忠侯大夫隧中。

若不行此,则戮吾尸于九泉。

敬胤外甥许慧诏因阮研以闻。

诏曰: 敬胤令其息崇素,气绝便沐浴,藉以二芦笰,凿地周身,归葬忠侯。

此达生之格言,贤夫玉匣石椁远矣。

然子于父命,亦有所从有所不从。

今崇素若信遗意,土周浅薄,属辟不施,一朝见侵狐鼠,戮尸已甚。

父可以训子,子亦不可行之。

外内易棺,此自奉亲之情,藉土而葬,亦通人之意。

宜两舍两取,以达父子之志。

勿设飨祀,无求继嗣。

歊从而行之。宗人至友,相与刊石立铭,諡曰玄贞处士。善明,怀珍族弟也。

父怀人,仕宋爲齐、北海二郡太守。

元嘉末,青州饥荒,人相食。

善明家有积粟,躬食饘粥,开仓以救,乡里多获全济,百姓呼其家田爲续命田。

善明少而静处读书,刺史杜骥闻名候之,辞不相见。

年四十,刺史刘道隆辟爲中从事。

怀人谓善明曰: 我已知汝立身,复欲见汝立官也。

善明应辟,仍举秀才。

宋孝武见其策强直,甚异之。

泰始初,徐州刺史薛安都反,青州刺史沈文秀应之。

时州居东阳城,善明家在郭内,不能自拔。

伯父弥之诡说文秀求自效,文秀使领军主张灵庆等五千人援安都。

弥之出门,密谓部曲曰: 始免祸坑矣。

行至下邳,乃背文秀,善明从伯怀恭爲北海太守,据郡相应。

善明密契,收集门宗部曲,得三千人。

夜斩关奔北海。

族兄乘人又聚衆勃海以应朝廷。

而弥之寻爲薛安都所杀,明帝赠青州刺史。

以乘人爲冀州刺史,善明爲北海太守,除尚书金部郎。

乘人病卒,仍以善明爲冀州刺史。

文秀既降,除善明海陵太守,郡境边海,无树木,善明课人种榆檟杂果,遂获其利。

还爲直合将军。

五年,魏克青州,善明母在焉,移置代郡。

善明布衣蔬食,哀戚如持丧,明帝每见,爲之叹息。

转巴西梓潼二郡太守。

善明以母在魏,不愿西行,泣涕固请,见许。

朝廷多哀善明心事,元徽初遣北使,朝议令善明举人。

善明举州乡北平田惠绍使魏,赎母还。

时宋后废帝新立,群臣执政,善明独事齐高帝,委身归诚。

出爲西海太守,行青冀二州刺史。

善明从弟僧副与善明俱知名于乡里,泰始初,魏攻淮北,僧副将部曲二千人东依海岛。

齐高帝在淮阴,壮其所爲,召与相见,引爲安成王抚军参军。

后废帝肆暴,高帝忧恐,常令僧副微行,伺察声论。

使密告善明及东海太守垣崇祖,使动魏兵。

善明劝静以待之,高帝纳焉。

废帝见杀,善明爲高帝骠骑谘议、南东海太守,行南徐州事。

沈攸之反,高帝深以爲忧。

善明献计曰: 沈攸之控引八州,纵情蓄敛,苞藏贼志,于焉十年。

性既险躁,才非持重,起逆累旬,迟回不进,岂应有所待也?

一则闇于兵机,二则人情离怨,三则有掣肘之患,四则天夺其魄。

本疑其轻速,掩袭未备;今六师齐奋,诸侯同举,此已笼之鸟耳。

事平,高帝召善明还都,谓曰: 卿策沈攸之,虽张良、陈平适如此耳。

仍迁太尉右司马。

齐台建,爲右卫将军,辞疾不拜。

司空褚彦回谓善明曰: 高尚之事,乃卿从来素意,今朝廷方相委待,讵得便学松、乔邪。

善明答曰: 我本无宦情,既逢知己,所以戮力驱驰。

天地廓清,朝廷济济,鄙吝既申,不敢昧于富贵矣。

高帝践阼,以善明勋诚,欲与之禄,召谓曰: 淮南近畿,国之形胜,非亲贤不居,卿与我卧理之。

乃代明帝爲淮南宣城二郡太守。

遣使拜授,封新淦伯。

善明至郡,上表陈事凡一十一条:其一以爲 天地开创,宜存问远方,广宣慈泽 。

其二以爲 京都远近所归,宜遣医药,问其疾苦,年九十以上及六疾不能自存者,随宜量赐 。

其三以爲 宋氏赦令,蒙原者寡。

愚谓今下赦书,宜令事实相副 。

其四以爲 刘昶犹存,容能送死境上,诸城宜应严备 。

其五以爲 宜除宋氏大明以来苛政细制,以崇简易 。

其六以爲 凡诸土木之费,且可权停 。

其七以爲 帝子王女,宜崇俭约 。

其八以爲 宜诏百官及府州郡县,各贡谠言,以弘广唐、虞之美 。

其九以爲 忠贞孝悌,宜擢以殊阶;清俭苦节,应授以政务 。

其十以爲 革命惟始,宜择才北使 。

其十一以爲 交州险敻,要荒之表,宋末政苛,遂至怨叛。

今宜怀以恩德,未应远劳将士,摇动边甿 。

又撰贤圣杂语奏之,托以讽谏。上优诏答之。

又谏起宣阳门,表陈: 宜明守宰赏罚,立学校,制齐礼,开宾馆以接邻国。

上答曰: 夫赏罚以惩守宰,饰馆以待遐荒,皆古之善政,吾所宜勉。

更撰新礼,或非易制。

国学之美,已敕公卿。

宣阳门今敕停。

寡德多阙,思复有闻。

善明身长七尺九寸,质素不好声色,所居茅斋,斧木而已。

床榻几案,不加划削。

少立节行,常云: 在家当孝,爲吏当清,子孙楷栻足矣。

及累爲州郡,颇黩财贿,崔祖思怪而问之,答曰: 管子云,鲍叔知我。

因流涕曰: 方寸乱矣,岂暇爲廉。

所得金钱皆以赎母。

及母至,清节方峻。

所历之职,廉简不烦,俸禄散之亲友。

与崔祖思友善,祖思出爲青冀二州,善明遗书敍旧,因相勖以忠概。

及闻祖思死,恸哭,仍得病。

建元二年卒,遗命薄殡。

赠左将军、豫州刺史,諡烈伯。

子涤嗣。

善明家无遗储,唯有书八千卷。

高帝闻其清贫,赐涤家葛塘屯谷五百斛,曰: 葛屯亦吾之垣下,令后世知其见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