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方明谢灵运谢晦,字宣明,陈郡阳夏人,晋太常裒之玄孙也。
裒子奕、据、安、万、铁,并著名前史。
据子朗,字长度,位东阳太守。
朗子重,字景重,位会稽王道子骠骑长史。
重生绚、瞻、晦、爵、遯。
绚位至宋武帝镇军长史,早卒。
晦初为孟昶建威府中兵参军。
昶死,帝问刘穆之, 昶府谁堪入府? 穆之举晦,即命为太尉参军。
武帝当讯狱,其旦,刑狱参军有疾,以晦代之。
晦车中一览讯牒,随问,酬对无失。
帝奇之,即日署刑狱贼曹。
累迁太尉主簿。
从征司马休之,时徐逵之战死,帝将自登岸,诸将谏不从。
晦抱持帝,帝曰: 我斩卿。
晦曰: 天下可无晦,不可无公,晦死何有。
会胡藩登岸,贼退,乃止。
晦美风姿,善言笑,眉目分明,鬓发如墨。
涉猎文义,博赡多通,时人以方杨德祖,微将不及。
晦闻犹以爲恨。
帝深加爱赏,从征关、洛,内外要任悉委之。
帝于彭城大会,命纸笔赋诗,晦恐帝有失,起谏帝,即代作曰: 先荡临淄秽,却清河洛尘,华阳有逸骥,桃林无伏轮。
于是群臣并作。
时谢混风华爲江左第一,尝与晦俱在武帝前,帝目之曰: 一时顿有两玉人耳。
刘穆之遣使陈事,晦往往异同,穆之怒曰: 公复有还时不?
及帝欲以晦爲从事中郎,穆之坚执不与,故终穆之世不迁。
及穆之丧问至,帝哭之甚恸,曰: 丧我贤友。
晦时正直,喜甚,自入合参审。其日教出,转晦从事中郎。
宋台建,爲右卫将军,加侍中。
武帝闻咸阳沦没,欲复北伐,晦谏以士马疲怠,乃止。
于是登城北望,慨然不悦,乃命群僚诵诗,晦咏王粲诗曰: 南登霸陵岸,回首望长安,悟彼下泉人,喟然伤心肝。
帝流涕不自胜。
及帝受命,于石头登坛,备法驾入宫,晦领游军爲警。
加中领军,封武昌县公。
永初二年,坐行玺封镇西司马南郡太守王华,而误封北海太守球,板免晦侍中。
寻转领军将军,加散骑常侍,依晋中军羊祜故事,入直殿省,总统宿卫。
及帝不豫,给班剑二十人,与徐羡之、傅亮、檀道济并侍医药。
少帝即位,加中书令,与徐、傅辅政。
及少帝废,徐羡之以晦领护南蛮校尉、荆州刺史,加都督,欲令居外爲援。
虑文帝至,或别用人,故遽有此授。
精兵旧将,悉以配之。
文帝即位,晦虑不得去,甚忧惶。
及发新亭,顾石头城喜曰: 今得脱矣。
进封建平郡公,固让。
又给鼓吹一部。
至江陵,深结侍中王华,冀以免祸。
二女当配彭城王义康、新野侯义宾。
元嘉二年,遣妻及长子世休送女还都。
先是,景平中,魏师攻取河南,至是欲诛羡之等并讨晦,声言北行,又言拜京陵,装舟舰。
傅亮与晦书,言 薄伐河朔,事犹未已,朝野之虑,忧惧者多 。
又言 当遣外监万幼宗往 。
时朝廷处分异常,其谋颇泄。
三年正月,晦弟黄门侍郎嚼驰使告晦,晦犹谓不然,呼谘议参军何承天示以亮书曰: 计幼宗一二日必至,傅公虑我好事,故先遣此书。
承天曰: 外间所闻,咸谓西讨已定,幼宗岂有上理?
晦尚谓虚,使承天豫立答诏啓草,北行宜须明年。
江夏内史程道慧得寻阳人书,言其事已审,使示晦。
晦问计于承天,对曰: 蒙将军殊顾,常思报德,事变至矣,何敢隐情。
然明日戒严,动用军法,区区所怀,惧不得尽。
晦惧曰: 卿岂欲我自裁哉?
承天曰: 尚未至此,其在境外。
晦曰: 荆州用武之地,兵粮易给。
聊且决战,走复何晚。
吾不爱死,负先帝之顾,如何?
又谓承天曰: 幼宗尚未至,若后二三日无消息,便是不复来邪?
承天曰: 程说其事已判,岂容复疑。
晦欲焚南蛮兵籍,率见力决战。
土人多劝发兵。
晦问诸将: 战士三千足守城乎?
南蛮司马周超曰: 非徒守城;若有外寇,亦可立勋。
司马庾登之请解司马、南郡以授之,晦即命超爲司马,转登之爲长史。
文帝诛羡之等及晦子世休,收嚼、嚼子世平、兄子绍等。
晦知讫,先举羡之、亮哀,次发子弟凶问。
既而自出射堂,集得精兵三万人,乃奉表,言 臣等若志欲专权,不顾国典,便当辅翼幼主,孤背天日,岂得沿流二千,虚馆三月,奉迎銮驾,以遵下武。
故庐陵王于营阳之世,屡彼猜嫌,积怨犯上,自贻非命。
不有所废,将何以兴,耿弇不以贼遗君父,臣亦何负于宋室邪。
又言 羡之、亮无罪见诛,王弘兄弟轻躁昧进,王华猜忌忍害 。
帝时已戒严,尚书符荆州暴其罪状。
晦率衆二万发自江陵,舟舰列自江津至于破冢,旗旌相照。
叹曰: 恨不得以此爲勤王之师。
移檄建邺,言王弘、昙首、王华等罪。
又上表陈情。
初,晦与徐、傅谋爲自全计:晦据上流,檀镇广陵,各有强兵,足制朝廷;羡之、亮于中知权,可得持久。
及帝将行,召檀道济委之以衆。
晦始谓道济不全,及闻其来,大衆皆溃。
晦得小船还江陵。
初,雍州刺史刘粹遣弟竟陵太守道济与台军主沈敞之袭江陵,至沙桥,周超大破之。
俄而晦至江陵,无他处分,唯愧谢周超而已。
超其夜诣到彦之降,晦乃携弟遯兄子世基等七骑北走。
遯肥不能骑马,晦每待不得速。
至安陆延头,晦故吏戍主光顺之槛送建邺。
于路作悲人道以自哀。
周超既降,到彦之以参府事。
刘粹遣告彦之,沙桥之事,败由周超。
彦之乃执与晦等并伏诛。
世基,绚之子也。
有才气,临死爲连句诗曰: 伟哉横海鳞,壮矣垂天翼,一旦失风水,翻爲蝼蚁食。
晦续之曰: 功遂侔昔人,保退无智力。
既涉太行险,斯路信难陟。
晦女爲彭城王义康妃,聪明有才貌,被发徒跣与晦诀曰: 阿父,大丈夫当横尸战场,奈何狼藉都市。
寻用谟爲信安县,稍迁王府谘议。
时以爲沈约早与朓善,爲制此书云。谢方明,裕从祖弟也。
祖铁字铁石,位永嘉太守。
父冲字秀度,中书郎,家在会稽,病归,爲孙恩所杀,赠散骑常侍。
方明随伯父吴兴太守邈在郡。
孙恩寇会稽,东土诸郡回应,吴兴人胡桀、郜骠破东迁县,方明劝邈避之,不从,贼至被害,方明逃免。
初,邈舅子长乐冯嗣之及北方学士冯翊仇玄达俱投邈,礼待甚简,二人并恨,遂与恩通谋。
刘牢之、谢琰等讨恩,恩走临海,嗣之等不得同去,方更聚合。
方明体素羸弱,而勇决过人,结邈门生讨嗣之等,悉禽手刃之。
时乱后吉凶礼废,方明合门遇祸,资産无遗,而营举凶功尽力,数月葬送并毕,平世备礼无以加也。
顷之,孙恩重陷会稽,谢琰见害,因购方明甚急。
方明于上虞载母妹奔东阳,由黄櫱峤出鄱阳,附载还都,寄居国子学。
流离险厄,屯苦备经,而贞履之操,在约无改。
桓玄克建邺,丹阳尹卞范之势倾朝野,欲以女嫁方明,方明终不回。
桓玄闻而赏之,即除着作佐郎。
后从兄景仁举爲宋武中军主簿,方明知无不爲,帝谓曰: 愧未有瓜衍之赏,且当与卿共豫章国禄。
屡加赏赐。
方明严恪,善自居遇,虽暗室未尝有惰容。
从兄混有重名,唯岁节朝拜而已。
丹阳尹刘穆之权重当时,朝野辐凑,其不至者唯混、方明、郗僧施、蔡廓四人而已。
穆之甚恨。
及混等诛后,方明、廓来往造穆之,穆之大悦,白武帝曰: 谢方明可谓名家驹,及蔡廓直置并台鼎人,无论复有才用。
顷之,转从事中郎,仍爲左将军道怜长史,武帝令府中衆事皆谘决之。
府转爲中军长史,寻加晋陵太守,复爲骠骑长史、南郡相,委任如初。
尝年终,江陵县狱囚事无轻重,悉放归家,使过正三日还到,罪重者二十馀人,纲纪以下莫不疑惧。
时晋陵郡送故主簿弘季咸、徐寿之并随在西,固谏,以爲昔人虽有其事,或是记籍过言,且当今人情僞薄,不可以古义相许。
方明不纳,一时遣之。
囚及父兄并惊喜涕泣,以爲就死无恨。
至期有重罪一人醉不能归,违二日乃反。
馀一囚十日不来,五官朱干期请见,欲自讨之。
方明知爲囚事,使左右谢五官不须入,囚自当反。
囚逡巡墟里,不能自归,乡村责让率领将送,竟无逃者。
远近叹服焉。
宋武帝受命,位侍中,丹阳尹,有能名。
转会稽太守。
江东人户殷盛,风俗峻刻,强弱相陵,奸吏蜂起,符书一下,文摄相续。
方明深达政体,不拘文法,阔略苛细,务在统领。
贵族豪士,莫敢犯禁。
除比伍之坐,判久系之狱。
前后征伐,每兵运不充,悉倩士庶,事宁皆使还本。
而守宰不明,与夺乖谬,人事不至,必被抑塞。
方明简汰精当,各顺所宜,东土称咏之。
性尤爱惜人物,未尝有所是非。
父瑍,生而不慧,位秘书郎,早亡。
灵运幼便颖悟,玄甚异之。谓亲知曰: 我乃生瑍,瑍儿何爲不及我。
灵运少好学,博览群书,文章之美,与顔延之爲江左第一。
纵横俊发过于延之,深密则不如也。
从叔混特知爱之。
袭封康乐公,以国公例除员外散骑侍郎,不就。爲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。
性豪侈,车服鲜丽,衣物多改旧形制,世共宗之,咸称谢康乐也。
累迁秘书丞,坐事免。
宋武帝在长安,灵运爲世子中军谘议、黄门侍郎,奉使慰劳武帝于彭城,作撰征赋。
后爲相国从事中郎,世子左卫率,坐辄杀门生免官。
宋受命,降公爵爲侯,又爲太子左卫率。
灵运多愆礼度,朝廷唯以文义处之,不以应实相许。
自谓才能宜参权要,既不见知,常怀愤惋。
庐陵王义真少好文籍,与灵运情款异常。
少帝即位,权在大臣,灵运构扇异同,非毁执政,司徒徐羡之等患之,出爲永嘉太守。
郡有名山水,灵运素所爱好。
出守既不得志,遂肆意游遨,遍历诸县,动踰旬朔。
理人听讼,不复关怀,所至辄爲诗咏以致其意。
在郡一周,称疾去职,从弟晦、曜、弘微等并与书止之,不从。
灵运父祖并葬始宁县,并有故宅及墅,遂移籍会稽,修营旧业。
傍山带江,尽幽居之美。
与隐士王弘之、孔淳之等放荡爲娱,有终焉之志。
每有一首诗至都下,贵贱莫不竞写,宿昔间士庶皆遍,名动都下。作山居赋,并自注以言其事。
文帝诛徐羡之等,征爲秘书监,再召不起。
使光禄大夫范泰与书敦奖,乃出。
使整秘阁书遗阙,又令撰晋书,粗立条流,书竟不就。
寻迁侍中,赏遇甚厚。
灵运诗书皆兼独绝,每文竟,手自写之,文帝称爲二宝。
既自以名辈,应参时政,至是唯以文义见接,每侍上宴,谈赏而已。
王昙首、王华、殷景仁等名位素不踰之,并见任遇,意既不平,多称疾不朝直。
穿池植援,种竹树果,驱课公役,无复期度。
出郭游行,或一百六七十里,经旬不归。
既无表闻,又不请急。
上不欲伤大臣,讽旨令自解。
灵运表陈疾,赐假东归。
将行,上书劝伐河北。
而游娱宴集,以夜续昼。
复爲御史中丞傅隆奏免官,是岁,元嘉五年也。
灵运既东,与族弟惠连、东海何长瑜、潁川荀雍、泰山羊璿之以文章赏会,共爲山泽之游,时人谓之四友。
惠连幼有奇才,不爲父方明所知。
灵运去永嘉还始甯,时方明爲会稽,灵运造方明,遇惠连,大相知赏。
灵运性无所推,唯重惠连,与爲刎颈交。
时何长瑜教惠连读书,亦在郡内,灵运又以爲绝伦。
谓方明曰: 阿连才悟如此,而尊作常儿遇之;长瑜当今仲宣,而饴以下客之食。
尊既不能礼贤,宜以长瑜还灵运。
载之而去。
荀雍字道雍,官至员外散骑郎。
璿之字曜璠,爲临川内史,被司空竟陵王诞所遇,诞败坐诛。
长瑜才亚惠连,雍、璿之不及也。
临川王义庆招集文士,长瑜自国侍郎至平西记室参军。
尝于江陵寄书与宗人何勖,以韵语序义庆州府僚佐云: 陆展染白发,欲以媚侧室,青青不解久,星星行复出。
如此者五六句。
而轻薄少年遂演之,凡人士并爲题目,皆加剧言苦句,其文流行。
义庆大怒,白文帝,除广州所统曾城令。
及义庆薨,朝士并诣第叙哀,何勖谓袁淑曰: 长瑜便可还也。
淑曰: 国新丧宗英,未宜以流人爲念。
庐陵王绍镇寻阳,以长瑜爲南中郎行参军,掌书记之任。
行至板桥,遇暴风溺死。
灵运因祖父之资,生业甚厚,奴僮既衆,义故门生数百,凿山浚湖,功役无已。
寻山陟岭,必造幽峻,岩嶂数十重,莫不备尽。
登蹑常着木屐,上山则去其前齿,下山去其后齿。
尝自始甯南山伐木开径,直至临海,从者数百。临海太守王琇惊骇,谓爲山贼,末知灵运乃安。
又要琇更进,琇不肯。
灵运赠琇诗曰: 邦君难地嶮,旅客易山行。
在会稽亦多从衆,惊动县邑。
太守孟顗事佛精恳,而爲灵运所轻,尝谓顗曰: 得道应须慧业,丈人生天当在灵运前,成佛必在灵运后。
顗深恨此言。
又与王弘之诸人出千秋亭饮酒,裸身大呼,顗深不堪,遣信相闻。
灵运大怒曰: 身自大呼,何关痴人事。
会稽东郭有回踵湖,灵运求决以爲田,文帝令州郡履行。
此湖去郭近,水物所出,百姓惜之,顗坚执不与。
灵运既不得回踵,又求始宁休崲湖爲田,顗又固执。
灵运谓顗非存利人,政虑决湖多害生命,言论伤之。
与顗遂隙。
因灵运横恣,表其异志,发兵自防,露板上言。
灵运驰诣阙上表,自陈本末。
文帝知其见诬,不罪也。
不欲复使东归,以爲临川内史。
在郡游放,不异永嘉,爲有司所纠。
司徒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收灵运。
灵运兴兵叛逸,遂有逆志。
爲诗曰: 韩亡子房奋,秦帝鲁连耻,本自江海人,忠义感君子。
追讨禽之,送廷尉,廷尉论正斩刑。
上爱其才,欲免官而已。
彭城王义康坚执,谓不宜恕。
诏以 谢玄勋参微管,宜宥及后嗣,降死徙广州 。
后秦郡府将宋齐受使至涂口,行达桃墟村,见有七人下路聚语,疑非常人,还告郡县,遣兵随齐掩讨禽之。
其一人姓赵名钦,云 同村薛道双先与灵运共事,道双因同村成国报钦云: 灵运犯事徙广州,给钱令买弓箭刀楯等物,使道双要合乡里健儿于三江口篡之。
若得志如意后,功劳是同。
遂合部党要谢不得,及还饥馑,缘路爲劫。
有司奏收之,文帝诏于广州弃市。
临死作诗曰: 龚胜无馀生,李业有终尽,嵇公理既迫,霍生命亦殒。
所称龚胜、李业,犹前诗子房、鲁连之意也。
时元嘉十年,年四十九。
所着文章传于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