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本纪下废帝郁林王讳昭业,字元尚,小字法身,文惠太子长子也。
高帝爲相王,镇东府,时年五岁,床前戏。
高帝方令左右拔白发,问之曰: 儿言我谁耶? 答曰: 太翁。
高帝笑谓左右曰: 岂有爲人作曾祖而拔白发者乎。
即掷镜、镊。
其后问讯,高帝指示宾客曰: 我基于此四世矣。
及武帝即位,封爲南郡王,时年十岁。
永明五年十一月戊子,冠于东宫崇正殿。
其日小会,赐王公以下帛各有差,给南郡王扶二人。
七年,有司奏给班剑二十人,鼓吹一部。
高选友、学,礼绝群王。
十一年,给皁轮三望车。
文惠太子薨,立南郡王爲皇太孙,居东宫。
其年七月戊寅,武帝崩,皇太孙即帝位,大赦。
八月壬午,诏称遗诏,以护军将军武陵王晔爲卫将军,征南大将军陈显达即本号,并开府仪同三司。
以尚书左仆射西昌侯鸾爲尚书令,右仆射王晏爲左仆射,吏部尚书徐孝嗣爲右仆射。
癸未,加司徒竟陵王子良位太傅,增班剑三十人。
蠲除三调及衆逋在今年七月三十日以前者。
省御府及无用池田邸冶,减关市徵税。
先是,每有蠲原之诏,多无事实,督责如故。
是时西昌侯鸾任知朝政,天下咸望风来苏,至此恩信两行,海内莫不欣然。
九月辛酉,追尊文惠皇太子爲世宗文皇帝。
冬十月壬寅,尊皇太孙太妃爲皇太后,立皇后何氏。
十一月庚戌,魏人来聘。
辛亥,立临汝公昭文爲新安王、曲江公昭秀爲临海王,皇弟昭粲爲永嘉王。
隆昌元年春正月丁未,大赦,改元。
加太傅竟陵王子良殊礼。镇军将军西昌侯鸾即本号爲大将军,给鼓吹一部,亲兵五百人。
以领军鄱阳王锵爲尚书右仆射。
诏百僚极陈得失。
又诏王公以下各举所知。
辛亥,祀南郊,宥隆昌元年以来流人。
戊午,拜崇安陵。
甲戌,使司徒参军刘瓒聘于魏。
二月辛卯,祀明堂。
夏四月辛巳,卫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武陵王晔薨。
戊子,太傅竟陵王子良薨。
丁酉,以骠骑将军庐陵王子卿爲卫将军,尚书右仆射鄱阳王锵爲骠骑将军,并开府仪同三司。
闰月丁卯,以镇军大将军西昌侯鸾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。
五月甲戌朔,日有蚀之。秋七月癸巳,皇太后令废帝爲郁林王。
帝少美容止,好隶书,武帝特所锺爱,敕皇孙手书不得妄出以贵之。
进退音吐,甚有令誉。
生而爲竟陵文宣王所摄养,常在袁妃间。
竟陵王移住西州,帝亦随住焉。
性甚辩慧,哀乐过人。
接对宾客,皆款曲周至。
矫情饰诈,阴怀鄙慝。
与左右无赖群小二十许人共衣食,同卧起。
妃何氏择其中美貌者,皆与交欢。
密就富市人求钱,无敢不与。
及竟陵王移西邸,帝独住西州,每夜辄开后堂合,与诸不逞小人,至诸营署中淫宴。
凡诸小人,并逆加爵位,皆疏官名号于黄纸,使各囊盛以带之,许南面之日,即便施行。
又别作钥鈎,兼善效人书,每私出还,辄扃钥,封题如故,故人无知者。
师史仁祖、侍书胡天翼闻之,相与谋曰: 若言之二宫,则其事未易,若于营署爲异人所殴打,及犬物所伤,岂直罪止一身,亦当尽室及祸。
年各已七十,馀生宁足吝邪。
数日中,二人相系自杀,二宫不知也。
武帝以暨阳县寒人给事中綦母珍之代仁祖,剡县寒人马澄代天翼。
文惠太子每禁其起居,节其用度。
帝谓豫章王妃庾氏曰: 阿婆,佛法言有福生帝王家,今见作天王,便是大罪,左右主帅,动见拘执,不如市边屠酤富儿百倍。
文惠太子自疾及薨,帝侍疾及居丧,哀容号毁,旁人见者,莫不呜咽。
裁还私室,即欢笑酣饮,备食甘滋。
葬毕,立爲皇太孙。
问讯太妃,截壁爲合,于太妃房内往何氏间,每入辄弥时不出。
武帝往东宫,帝迎拜号恸,绝而复苏,武帝自下舆抱持之,宠爱日隆。
又在西州令女巫杨氏祷祀,速求天位。
及文惠薨,谓由杨氏之力,倍加敬信,呼杨婆。
宋氏以来,人间有杨婆儿哥,盖此征也。
武帝有疾,又令杨氏日夜祷祈,令宫车早晏驾。
时何妃在西州,武帝未崩数日,疾稍危,与何氏书,纸中央作一大 喜 字,而作三十六小 喜 字绕之。
侍武帝疾,忧容惨戚,言发泪下。
武帝每言及存亡,帝辄哽咽不自胜。
武帝以此谓爲必能负荷大业,谓曰: 五年中一委宰相,汝勿厝意。五年以后,勿复委人。
若自作无成,无所多恨。
临崩,执帝手曰: 阿奴,若忆翁,当好作。
如此再而崩。
大敛始毕,乃悉呼武帝诸伎,备奏衆乐,诸伎虽畏威从事,莫不哽咽流涕。
素好狗马,即位未逾旬,便毁武帝所起招婉殿,以材赐阉人徐龙驹,于其处爲马埒。
驰骑坠马,面额并伤,称疾不出者数日。
多聚名鹰快犬,以粱肉奉之。
及武帝梓宫下渚,帝于端门内奉辞,轀輬车未出端门,便称疾还内。
裁入合,即于内奏胡伎,鞞铎之声,震响内外。
时司空王敬则问新除射声校尉萧坦之曰: 便如此,不当匆匆邪?
坦之曰: 此政是内人哭响彻耳。
自山陵之后,便于合内乘内人车问讯,往皇后所生母宋氏间,因微服游走市里。
又多往文帝崇安陵隧中,与群小共作诸鄙亵掷涂赌跳、放鹰走狗杂狡狯。
帝既失道,朝事大小,皆决之西昌侯鸾,鸾有谏,多不见从。
极意赏赐左右,动至百数十万。
每见钱曰: 我昔思汝一个不得,今日得用汝未?
武帝聚钱上库五亿万,斋库亦出三亿万,金银布帛不可称计。
即位未期岁,所用已过半,皆赐与诸不逞群小。
取诸宝器以相击剖破碎之,以爲笑乐。
及至废黜,府库悉空。
其在内,常裸袒,着红紫锦绣新衣、锦帽、红縠褌,杂采衵服。
好斗鸡,密买鸡至数千价。
武帝御物甘草杖,宫人寸断用之。
徐龙驹爲后合舍人,日夜在六宫房内。
帝与文帝幸姬霍氏淫通,改姓徐氏,龙驹劝长留宫内,声云度霍氏爲尼,以馀人代之。
皇后亦淫乱,斋合通夜洞开,内外淆杂,无复分别。
中书舍人綦母珍之、朱隆之,直合将军曹道刚、周奉叔并爲之羽翼。
西昌侯鸾屡谏不纳;既而尼媪外入,颇传异语,乃疑鸾有异志。
中书令何胤以皇后从叔见亲,使直殿省。
常随后呼胤爲三父。
与胤谋诛鸾,令胤受事,胤不敢当,依违杜谏,乃止。
又谋出鸾于西州,中敕用事,不复关谘。
鸾虑变,先使萧谌、坦之等于省诛曹道刚、朱隆之等,率兵自尚书省入云龙门,戎服加朱衣于上。
比入门,三失履,王晏、徐孝嗣、萧坦之、陈显达、王广之、沈文季系进。
帝在寿昌殿,裸身与霍氏相对,闻外有变,使闭内殿诸房合,令阉人登兴光楼望,还报云: 见一人戎服,从数百人,急装,在西钟楼下。
须臾,萧谌领兵先入宫,帝走向爱姬徐氏房,拔剑自刺不入,以帛缠颈,舆接出延德殿。
谌初入殿,宿卫将士皆执弓楯欲战,谌曰: 所取自有人,卿等不须动。
宿卫信之。
及帝出,各欲自奋,帝竟无一言。
出西弄,遇弑,年二十二。
舁尸出徐龙驹宅,殡葬以王礼。
霍氏及广昌君宋并赐死,馀党亦见诛。
先是文惠太子立楼馆于锺山下,号曰 东田 ,太子屡游幸之, 东田 反语爲 颠童 也。
武帝又于青溪立宫,号曰 旧宫 ,反之 穷厩 也。
果以轻狷而至于穷。
又武帝时有小史姓皇名太子,武帝曰: 皇太子非名之谓 ,于是移点于外,易名爲犬子。
处士何点曰: 太子者,天地之所悬,三才之所系,今化而爲犬,不得立矣。
巫觋云 后湖水头经过宫内,致帝有疾 。
帝乃自至太官行水沟,左右啓 太官无此水则不立 。
决意塞之,欲南引淮流,会崩,事寝。废帝东昏侯讳宝卷,字智藏,明帝第二子也。
本名明贤,明帝辅政后改焉。
建武元年,立爲皇太子。
永泰元年七月己酉,明帝崩,太子即皇帝位。
八月庚申,镇北将军晋安王宝义进号征北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。
冬十月己未,诏删省律科。
癸亥,诏萧坦之、江祏更直殿省,总监宿卫。
辛未,诏刘暄、江祏更直延明殿省。
十一月戊子,立皇后褚氏。
庚寅,尚书令徐孝嗣议: 王侯贵人昏,连卺以真银杯,盖出近俗;又牢烛侈缋,亦亏曩制。
今除金银连锁,自馀新器,悉用埏陶,牢烛华侈,亦宜停之。
奏可。
永元元年春正月戊寅朔,大赦,改元。
辛卯,祀南郊。
丁酉,改封随王宝融爲南康王,安陆王宝晊爲湘东王,竟陵王昭胄爲巴陵王。
二月,太尉陈显达败绩于马圈。
夏四月丙午朔,魏孝文皇帝崩。
己巳,立皇子诵爲皇太子,大赦,赐爲父后者爵一级。
五月癸亥,加抚军大将军始安王遥光开府仪同三司。
六月甲子,诏原雍州今年三调。
秋七月辛未,淮水变赤如血。
丙戌,杀尚书右仆射江祏、侍中江祀。
地震自此至来岁,昼夜不止,小屋多坏。
丁亥,都下大水,死者甚衆。
赐死者材器,并加振恤。
八月乙巳,蠲遇水资财漂荡者今年调税。
又诏爲马圈战亡将士举哀。
丙辰,扬州刺史始安王遥光据东府反。
诏曲赦都下,中外戒严,遣领军将军萧坦之致讨。
戊午,斩遥光,传首。
己巳,以尚书令徐孝嗣爲司空,以领军萧坦之爲尚书左仆射。
闰月丙子,以江陵公宝览爲始安王。
九月甲辰,杀尚书左仆射萧坦之,右卫将军曹武。
戊午,杀领军将军刘暄。
壬戌,以频杀大臣,大赦。
冬十月乙未,诛尚书令新除司空徐孝嗣、右仆射新除镇军将军沈文季。
庚子,以吴兴太守萧惠休爲尚书右仆射。
辛丑,以侍中王亮爲左仆射。
十一月丙辰,太尉、江州刺史陈显达举兵反于寻阳。
乙丑,加护军将军崔慧景平南将军,督衆军南讨。
十二月甲申,陈显达至都,宫城严警。
乙酉,斩显达,传其首。
馀党尽平。
二年春正月庚午,诏讨豫州刺史裴叔业。
二月己丑,叔业病死,兄子植以寿春降魏。
三月乙卯,命平西将军崔慧景攻寿春。
丙午,尚书右仆射萧惠休卒。
丁未,崔慧景于广陵反,举兵内向。
壬子,命右卫将军左兴盛督都下水步衆军御之。
南徐州刺史江夏王宝玄以京城纳慧景。
乙卯,遣中领军王莹率衆军屯北篱门。
壬戌,慧景至,莹等败绩。
甲子,慧景入建邺,台城内闭门拒守。
豫州刺史萧懿兴兵入援。
己巳,以懿爲尚书右仆射。
夏四月癸酉,慧景弃衆走,斩之。
诏曲赦都下及南徐、南兖二州。
乙亥,以新除尚书右仆射萧懿爲尚书令。
丙子,以中领军王莹爲尚书右仆射。
五月己酉,江夏王宝玄伏诛。
壬子,赦。
乙丑,曲赦都下及南徐、兖二州。
六月庚寅,车驾于乐游苑内会,如三元,都下放女人观。
秋七月甲辰夜,宫内火,唯东合内明帝旧殿数区及太极以南得存,馀皆荡尽。
冬十月己卯,杀尚书令萧懿。
十一月甲寅,西中郎长史萧颖胄起兵于荆州。
十二月,雍州刺史萧衍起兵于襄阳。
是岁,魏宣武皇帝景明元年。
三年春正月丙申朔,日有蚀之。
帝与宫人于阅武堂元会,皇后正位,阉人行仪,帝戎服临视。
丁酉,以骠骑大将军晋安王宝义爲司徒,以新除抚军将军建安王宝寅爲车骑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。
乙巳,长星见,竟天。
辛亥,祀南郊,大赦,诏百官陈谠言。
二月丙寅,干和殿西厢火。
壬午,诏遣羽林兵征雍州,中外纂严。
始内横吹五部于殿内,昼夜奏之。
壬戌,蚩尤旗见。
三月乙巳,南康王宝融即皇帝位于江陵。
癸丑,遣平西将军陈伯之西征。
六月,萧颖胄弟颖孚起兵庐陵。
戊子,赦江州安成、庐陵二郡。
秋七月癸巳,曲赦荆、雍二州。
雍州刺史张欣泰、前南谯太守王灵秀率石头文武奉建安王宝寅向台,至杜姥宅,宫门闭,乃散走。
丙辰,龙斗于建康淮,激水五里。
八月辛卯,以太子左率李居士总督西讨诸军事,屯新亭。
九月甲辰,萧衍至南豫州,辅国将军、监南豫州事申胄军二万人于姑孰奔归。
丙辰,李居士与衍军战于新亭,见败。
冬十月甲戌,王珍国又战败于朱雀航。
戊寅,甯朔将军徐元瑜以东府城降。
青、冀二州刺史桓和入卫,屯东宫,寻亦降衍,于是闭宫城门自守。
十二月丙寅,新除雍州刺史王珍国、侍中张稷率兵入殿杀帝,时年十九。
帝在东宫,便好弄,不喜书学,明帝亦不以爲非,但勖以家人之行,令太子求一日再入朝,发诏不许,使三日一朝。
在宫尝夜捕鼠达旦,以爲笑乐。
明帝临崩,属后事,以隆昌爲戒,曰: 作事不可在人后。
故委任群小,诛诸宰臣,无不如意。
性讷涩少言,不与朝士接。
欲速葬,恶灵在太极殿,徐孝嗣固争,得踰月。
每当哭,辄云喉痛。
太中大夫羊阐入临,无发,号恸俯仰,帻遂脱地,帝辍哭大笑,谓宦者王宝孙曰: 此谓秃鶖啼来乎。
自江祏、始安王遥光等诛后,无所忌惮,日夜于后堂戏马,鼓噪爲乐。
合夕,便击金鼓吹角,令左右数百人叫,杂以羌胡横吹诸伎。
常以五更就卧,至晡乃起,王侯以下节朔朝见,晡后方前,或际暗遣出。
台阁案奏,月数十日乃报,或不知所在。
阉竖以纸包裹鱼肉还家,并是五省黄案。
二年元会,食后方出,朝贺裁竟,便还殿西序寝,自巳至申,百僚陪位,皆僵仆菜色。
比起就会,匆遽而罢。
太子所生母黄贵嫔早亡,令潘妃母养之。
拜潘氏爲贵妃,乘卧舆,帝骑马从后,着织成裤褶,金薄帽,执七宝缚矟。
又有金银校具,锦绣诸帽数十种,各有名字。
戎服急装缚裤,上着绛衫,以爲常服,不变寒暑。
陵冒雨雪,不避坑阱。
驰骋渴乏,辄下马解取腰边蠡器,酌水饮之,复上驰去。
马乘具用锦绣处,患爲雨所湿,织杂采珠爲覆蒙,备诸雕巧。
教黄门五六十人爲骑客,又选营署无赖小人善走者爲逐马鹰犬,左右数百人,常以自随,奔走往来,略不暇息。
置射雉场二百九十六处,翳中帷帐及步障,皆袷以绿红锦,金银镂弩牙,毒瑁帖箭。
每出,辄与鹰犬队主徐令孙、媒翳队主俞灵韵齐马而走,左右争逐之。
又甚有筋力,牵弓至三斛五斗。
能担幢,初学担幢,每倾倒在幢杪者,必致踠伤。
其后,白虎幢七丈五尺,齿上担之,折齿不倦。
担幢诸校具服饰,皆自制之,缀以金华玉镜衆宝。
舍人、主书及至左右主帅,并皆侍侧,逞诸变态,曾无愧顔。
始欲骑马,未习其事,俞灵韵爲作木马,人在其中,行动进退,随意所适,其后遂爲善骑。
陈显达平,渐出游走,不欲令人见之,驱斥百姓,唯置空宅而已。
是时率一月二十馀出,既往无定处,尉司常虑得罪,东行驱西,南行驱北,应旦出,夜便驱逐,吏司奔驱,叫呼盈路。
打鼓蹋围,鼓声所闻,便应奔走,临时驱迫,衣不暇披,乃至徒跣走出,犯禁者应手格杀。
百姓无复作业,终日路隅。
从万春门由东宫以东至郊外,数十里,皆空家尽室。
巷陌县幔爲高障,置人防守,谓之 屏除 。
高障之内,设部伍羽仪,复有数部,皆奏鼓吹羌胡伎,鼓角横吹。
夜反火光照天。
每三四更中,鼓声四出,幡戟横路,百姓喧走,士庶莫辨。
或于市肆左侧过亲幸家,环绕宛转,周遍都下,老小震惊,啼号塞道。
处处禁断,不知所过。
疾患困笃者,悉扛移之。
无人扛者,扶匐道侧,吏司又加捶打,绝命者相系。
从骑及左右因之入富家取物,无不荡尽。
工商莫不废业,樵苏由之路断。
至于乳妇昏姻之家,移産寄室,或舆病弃尸,不得殡葬。
有弃病人于青溪边者,吏惧爲监司所问,推置水中,泥覆其面,须臾便死,遂失骸骨。
前魏兴太守王敬宾新死未敛,家人被驱,不得留视,及家人还,鼠食两眼都尽。
如此非一。
又尝至沈公城,有一妇人当産不去,帝入其家,问: 何独在?
答曰: 临産不得去。
因剖腹看男女。
又长秋卿王儇病笃,不听停家,死于路边。
丹阳尹王志被驱急,狼狈步走,惟将二门生自随,藏朱雀航南酒垆中,夜方得羽仪而归。
喜游猎,不避危险。
至蒋山定林寺,一沙门病不能去,藏于草间,爲军人所得,应时杀之。
左右韩晖光曰: 老道人可念。
帝曰: 汝见獐鹿亦不射邪?
仍百箭俱发。
故贵人富室者,皆数处立宅,以爲避围之舍。
每还宫,常至三更,百姓然后得反。
禁断又不即通,处处屯咽,或泥涂灌注,或冰冻严结,老幼啼号,不可闻见。
时人以其所围处号爲 长围 。
及建康城见围,亦名长围,识者以爲谶焉。
三年,殿内火,合夕便发,其时帝犹未还,宫内诸房合已闭,内人不得出,外人又不敢辄开,比及开,死者相枕。
领军将军王莹率衆救火,太极殿得全。
内外叫唤,声动天地。
帝三更中方还,先至东宫,虑有乱,不敢便入,参觇审无异,乃归。
其后出游,火又烧璿仪、曜灵等十余殿及柏寝,北至华林,西至秘阁,三千馀间皆尽。
左右赵鬼能读西京赋,云 柏梁既灾,建章是营 。
于是大起诸殿,芳乐、芳德、仙华、大兴、含德、清曜、安寿等殿,又别爲潘妃起神仙、永寿、玉寿三殿,皆匝饰以金璧。
其玉寿中作飞仙帐,四面绣绮,窗间尽画神仙。
又作七贤,皆以美女侍侧。
凿金银爲书字,灵兽、神禽、风云、华炬,爲之玩饰。
椽桷之端,悉垂铃佩。
江左旧物,有古玉律数枚,悉裁以钿笛。
庄严寺有玉九子铃,外国寺佛面有光相,禅灵寺塔诸宝珥,皆剥取以施潘妃殿饰。
性急暴,所作便欲速成,造殿未施梁桷,便于地画之,唯须宏丽,不知精密。
酷不别画,但取绚曜而已,故诸匠赖此得不用情。
又凿金爲莲华以帖地,令潘妃行其上,曰: 此步步生莲华也。
涂壁皆以麝香,锦幔珠帘,穷极绮丽。
絷役工匠,自夜达晓,犹不副速,乃剔取诸寺佛刹殿藻井、仙人、骑兽以充足之。
武帝兴光楼上施青漆,世人谓之 青楼 ,帝曰: 武帝不巧,何不纯用琉璃。
潘氏服御,极选珍宝,主衣库旧物,不复周用,贵市人间金银宝物,价皆数倍,虎珀钏一只,直百七十万。
都下酒租,皆折输金,以供杂用。犹不能足,下扬、南徐二州桥桁塘埭丁计功爲直,敛取见钱,供太乐主衣杂费。
由是所在塘渎,悉皆隳废。
又订出雄雉头、鹤氅、白鹭縗,百品千条,无复穷已。
亲幸小人,因缘爲奸,科一输十。
又各就州县求爲人输,准取见直,不爲输送。
守宰惧威,口不得道,须物之处,以复重求。
如此相仍,前后不息,百姓困尽,号泣道路。
少府太官,凡诸市买,事皆急速,催求相系。
吏司宾士,遇便虏夺,市廛离散,商旅靡依。
又以阅武堂爲芳乐苑,穷奇极丽。
当暑种树,朝种夕死,死而复种,率无一生。
于是徵求人家,望树便取,毁彻墙屋,以移置之。
大树合抱,亦皆移掘,插叶系华,取玩俄顷。
划取细草,来植阶庭,烈日之日,至便焦燥。
纷纭往还,无复已极。
山石皆涂以采色,跨池水立紫阁诸楼,壁上画男女私亵之像。
明帝时多聚金宝,至是金以爲泥,不足周用,令富室卖金,不问多少,限以贱价,又不还直。
张欣泰尝谓舍人裴长穆曰: 宫殿何事顿尔!
夫以秦之富,起一阿房而灭,今不及秦一郡,而顿起数十阿房,其危殆矣。
答曰: 非不悦子之道,顾言不用耳。
潘妃放恣,威行远近。
父宝庆与诸小共逞奸毒,富人悉诬爲罪,田宅赀财,莫不啓乞。
或云寄附隐藏,复加收没,计一家见陷,祸及亲邻。
又虑后患,男口必杀。
明帝之崩,竟不一日蔬食,居处衣服,无改平常。
潘妃生女,百日而亡,制斩衰絰杖,衣悉粗布。
群小来吊,盘旋地坐,举手受执蔬膳,积旬不听音伎。
左右直长阉竖王宝孙诸人,共营肴羞,云爲天子解菜。
又于苑中立店肆,模大市,日游市中,杂所货物,与宫人阉竖共爲裨贩。
以潘妃爲市令,自爲市吏录事,将斗者就潘妃罚之。
帝小有得失,潘则与杖,乃敕虎贲威仪不得进大荆子,合内不得进实中荻。
虽畏潘氏,而窃与诸姊妹淫通。
每游走,潘氏乘小舆,宫人皆露褌,着绿丝屩,帝自戎服骑马从后。
又开渠立埭,躬自引船,埭上设店,坐而屠肉。
于时百姓歌云: 阅武堂,种杨柳,至尊屠肉,潘妃酤酒。
又偏信蒋侯神,迎来入宫,昼夜祈祷。
左右朱光尚诈云见神,动辄谘啓,并云降福。
始安之平,遂加位相国,末又号爲 灵帝 ,车服羽仪,一依王者。
又曲信小祠,日有十数,师巫魔媪,迎送纷纭。
光尚辄托云神意。
范云谓光尚曰: 君是天子要人,当思百全计。
光尚曰: 至尊不可谏正,当托鬼神以达意耳。
后东入乐游,人马忽惊,以问光尚,光尚曰: 向见先帝大瞋,不许数出。
帝大怒,拔刀与光向等寻觅,既不见处,乃缚菰爲明帝形,北向斩之,县首苑门。
上自永元以后,魏每来伐,继以内难,扬、南徐二州人丁,三人取两,以此爲率。
远郡悉令上米准行,一人五十斛,输米既毕,就役如故。
又先是诸郡役人,多依人士爲附隶,谓之 属名 。
又东境役苦,百姓多注籍诈病,遣外医巫,在所检占诸属名,并取病身。
凡属名多不合役,止避小小假,并是役荫之家。
凡注病者,或已积年,皆摄充将役。
又追责病者租布,随其年岁多少。
衔命之人,皆给货赂,随意纵舍。
又横调徵求,皆出百姓。
群小以陈显达下数日便败,崔慧景围城正得十日,及萧衍师至,亦谓爲然。
裹粮食、樵刍,凡所须物,爲百日备。
帝谓茹法珍曰: 须来至白门前,当一决。
及至近郊,乃聚兵爲固守计,召王侯分置尚书都坐及殿省。
尚书旧事,悉充纸铠。
使冠军将军王珍国领三万人据大桁,莫有斗志,遣王宝孙督战,呼爲王伥子。
宝孙切骂诸将帅,直合将军席豪发愤突阵死。
豪,骁将也,既毙,衆军于是土崩。
军人从朱雀观上自投及赴淮水死者无数。
于是闭城自守,城内军事委王珍国。
兖州刺史张稷入卫,以稷爲副,实甲犹七万人。
帝着乌帽裤褶,备羽仪,登南掖门临望。
又虚设铠马斋仗千人,皆张弓拔白,出东掖门,称蒋王出荡。
又受刀敕等教着五音儿衣,登城望战。
还与御刀左右及六宫于华光殿立军垒,以金玉爲铠仗,亲自临阵,诈被创势,以板扛将去,以此厌胜。
又于阅武堂设牙门军顿,每夜严警。
帝于殿内骑马,从凤庄门入徽明门,马被银莲叶具装铠,杂羽孔翠寄生,逐马左右卫从,昼眠夜起如平常。
闻外鼓吹叫声,被大红袍,登景阳楼望,弩几中之。
衆皆怠怨,不爲致力,募兵出战,至城门数十步,皆坐甲而归。
虑城外有伏兵,乃烧城傍诸府署,六门之内皆尽。
城中阁道、西掖门内,相聚爲市,贩死牛马肉。
萧衍长围既立,堑栅严固,然后出荡,屡战不捷。
帝尤惜金钱,不肯赏赐,茹法珍叩头请之,帝曰: 贼来独取我邪,何爲就我求物?
后堂储数百具榜,啓爲城防,帝曰: 拟作殿。
竟不与。
城防巧手,而悉令作殿,昼夜不休。
又催御府细作三百人精仗,须围解以拟屏除。
金银雕镂杂物,倍急于常。
法珍、虫儿又说帝曰: 大臣不留意,使围不解,宜悉诛之。
珍国、张稷惧祸,乃谋应萧衍,以计告后合舍人钱强。
强许之,密令游荡主崔叔智夜开云龙门,稷及珍国勒兵入殿,分军又从西上合入后宫,御刀丰勇之爲内应。
是夜,帝在含德殿。吹笙歌作女儿子,卧未熟,闻兵入,趋出北户,欲还后宫。
清曜合已闭,阉人禁防黄泰平刀伤其膝,仆地,顾曰: 奴反邪!
直后张齐斩首,送萧衍。
宣德太后令依汉海昏侯故事,追封东昏侯。